短篇小說:黑白沙龍
文:都靈
「什麼?牆上那些照片是用咖啡沖曬的?」
江映藍一臉吃驚的,仔細看著牆上極具藝術氣質的黑白相片。
相片的質素沒有現今數碼沖印的清晰,微粒有點粗糙,四邊還有點發白,有點像褪色的菲林。
照片上的主角是咖啡店的常客,難得的是攝影師捕捉到他們每位獨特的神情,恬靜、憂愁、寫意、哀傷,每一幀照片彷彿隱藏著一個故事。
無論怎樣,她也想像不到相片可以由咖啡沖曬出來。
吃驚過後,江映藍方覺顧客的目光,不禁掩著嘴巴,低下頭來。
這裏是沙龍 Cafe,以黑白色調及拍攝為主題的咖啡店。
一切的裝潢設計也與拍攝有關,如長鏡頭造型水杯、菲林筒座椅、餐牌也是模仿菲林沖曬好半透明的狀態呈現客人眼前。
「魁北克,你快說吧!是如何做到的?」
面對著驚訝的映藍,咖啡沖調師畢克並沒有回答。93 度的熱水慢慢倒進咖啡粉上,咖啡粉慢慢鼓起,香氣四溢。映藍見他的目光沒有從咖啡移開半寸,不發一言,也不禁看呆了眼。
咖啡沖調好了。畢克為映藍遞上一杯鬱金香拉花的 cappuccino。
「最近閒著嗎?為何可在這裏耽擱那麼久?」
「你出生時,菲林應該已式微吧?怎麼對菲林沖曬有興趣?」畢克忙著執拾沖咖啡用具。
映藍只托著腮看著畢克。
***
畢克帶映藍到香港最佳的拍攝地方,中上環的附近的古老街道,石板街的石級、都爹利街的煤氣燈,走到哪裏,哪裏就成了佈景,映藍就成了模特兒。
他看著觀景器內的映藍,心不自主的怦然跳動,呆了半晌。
落霞照在她的臉龐,剪影出其美麗的輪廓,那一刻便忍不住按下了快門。
對焦 她的愛 對慢了 愛人會失去可愛
記低 這感慨 世事變 有沒有將你淹蓋
只一格 經典的偶遇已 不再
儘量框住目前大概
菲林拍攝完,畢克緩緩的從相機中取下。「嚓咔!」這種機械的聲響對數碼年代出生的映藍來說跟快門的按鈕聲一樣新奇。原來沖曬菲林第一個步驟不用進入黑房,在沙龍 Cafe 的一角也做到。畢克拿出了一個比外帶咖啡杯大一點的沖罐出來,還有一個全黑色的布袋。
「咖啡沖灑並不是什麼新奇事物,1995 年美國一位教授 Dr Scott Williams 和他的學生一起研究出來。目的用咖啡沖曬較化學顯影劑環保。」
沖曬前,他首先將菲林及沖罐放進黑布袋,雙手插進兩個不透光的洞內,手法純熟的將菲林放進了沖罐。「可是,我也就環境的濕度溫度多番試驗才沖曬成功。」
然後畢克緩緩的拿出一個裝有咖啡的器皿,加入適量梳打粉後攪拌。
「沖曬用的咖啡最恰當的溫度是 24 度。」
咖啡倒進沖罐,再拍拍沖罐底部,拍走氣泡。
用咖啡沖曬時間比顯影劑需時,待一會才到黑房沖曬成相片。
「對了,你今天為什麼整天那麼閒著?平常的你總是躲在琴房裏練習。」
畢克突然這樣說,令映藍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候,有數名顧客進來,畢克便暫時放下沖罐招待。豈料映藍躲在畢克背後說﹕「別讓紅色大衣那人看見我。」
畢克聽得一頭霧水,正回頭尋找是哪一位客人時,已聽到一把女聲在叫喚﹕「江映藍,明天要比賽了,你躲在這裏幹什麼?」
「我不想再比賽。」映藍低著頭喃喃的道﹕「厭倦了。」
「你怎可以⋯⋯」映藍母親怒吼。「你已長大成人了,還怎可這樣任性?」
「長大成人?成長是明明內心崩潰了,亦要裝作若無其事。」映藍嚷著。
母親聽了這話後一時語塞,不懂反應。而畢克也是心頭一怔。
二人的爭執開始引起客人注視,畢克花了很多時間說服映藍母親先行回家,自己擔保明天映藍會參加比賽,母親拿映藍沒辦法,施然離開。
「好了!」畢克看看手錶。「我們剛剛沖曬的菲林已沖好了。想進黑房玩嗎?」
映藍紅著眼點頭。
畢克從沖罐中取出已沖曬好的菲林,已可於燈光下看到影像。沙龍 Cafe 內竟然有一間有紅燈的黑房。映藍發現畢克在黑房中行動較在外面自如,動作亦十分迅速。以往看他做每事前總是慢條斯理,特別是揀選食材時,總是會先認真嗅了嗅,細心觸摸食材質感才煮食。見他拿出相紙,倒藥水等動作純熟,映藍一臉狐疑。
「對了。為什麼你只拍黑白的相片?」映藍打破寧靜開口問道。
「因為,」畢克小心的將菲林剪裁好,頓了頓道:「我的世界只得黑跟白。」
「黑白分明嗎?」映藍不以為然,「我的世界也是,每天只對著黑白的鋼琴和曲譜。不斷從旋律和弦間,猜想數百年前作曲家的心思情感,然後不斷被評判老師定斷你對或錯,然後決定了你的前途。」
「就是這樣,你不想比賽?」映藍點頭。
畢克突然停了手上動作,認真看著映藍。二人沒說話,寧靜得聽到二人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那我們的相片便停在這裏了。」
映藍愕然。
「我曾說過不同溫度、濕度及時間都會影響相片的出品,未到相片風乾一刻,還未知相片是否成功。有時是拍攝時已出了問題,有時則是相片構圖完美,光圈快門準確,但就是因為沖曬時間不夠,而影響效果。」
「但這一切也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映藍反駁。
「樂曲要怎樣詮釋,也是你可以控制。」
畢克繼續他的動作,安放好主燈,準備將菲林映像放大及顯影在相紙上。
「不上台比賽,就像拍攝後不沖曬一樣。」
映藍聽到這話心頭一震,「別迫我。」
她想起以前比賽的種種壓力及焦慮,一時間感到呼吸困難,抱著頭瑟縮一角,也不斷喃喃自語:「在台上誰都幫不到我,我只得一個人面對。但我很清楚知道我不應該有這樣的恐懼。我不想⋯⋯」
畢克走到映藍身邊抱著她,使她鎮靜下來。
「不用怕。人生總有覺得崩潰的時候,但並不是裝作若無其事。盡情哭出來吧。成長就是經過考驗掙扎,克服陰影,才叫長大。」
映藍抱得畢克更緊,淚水已奪眶而出。
畢克到了沙龍 Cafe 上層映藍的三角琴室,佈置很典雅,也有很專業的隔音設備。為了讓映藍隨時可看回自己的練習,周圍已設置了很優良的錄音錄影設備,琴室一角還放有不少獎項,有些還是國際級比賽的獎項。畢克一向知道映藍是鋼琴高手,每天放學後便會前來練習,只是吃飯時間才會到沙龍 Cafe,可是他也沒想到映藍已達國際級水平。
但見鋼琴旁邊有一堆琴譜被亂堆在地上,畢克走過去替她執拾,也想像到當時映藍練琴的狀態。映藍同時也將樂譜慢慢放回一個大書櫃上,書櫃很高又闊,她得靠站在椅子上才拿到最高一行的書。
「克,可否遞你手上橙色的那本樂譜給我?」
畢克看了看樂譜,遞了給她。
「不是這本,這本是綠色的!」映藍直接指向她需要的樂譜上「是這本,謝謝。」
「對了。你比賽的曲目是?」
「Brahms Intermezzo Op 118 No 2。」她把樂譜放進書櫃,然後步下椅子,走到鋼琴面前。
「不是高技巧的曲目,可是布拉姆斯的情感細膩,他應該以此曲表達對他好友舒曼的妻子克拉拉的愛意,一種深藏在內心的情感。」
說罷,映藍便提起手彈奏起來。
一首沉鬱的調子,畢克閉上眼聆聽著。
開首樂音就像徘徊低垂,不斷糾結於內心的漩渦。情感有點崩緊。到了中段有點像二人的對唱,溫暖富有情意。最後旋律好像平靜下來,感到開脫,可是隱隱卻又有點傷感,是一首情感複雜的樂曲。
畢克聽得入神,年紀小小的她怎可能這樣完美奏出他的心情?面對著這位面向國際,既聰慧又美麗的映藍,畢克一向將心意小心收藏。就像對著一件優雅的藝術品,怕不小心觸踫便會弄破它。
映藍彈奏後,雙眼回復神采。
「如果你參加這個攝影大賽,我明天便上台演出。」映藍將手機屏幕向著畢克說。
畢克回過神來,張開眼睛,嘴角向上翹道﹕「不行。」
畢克回到沙龍 Cafe,沒亮燈。
他頹然坐在沙發上,深深的呼了一口氣,隨意將「國際黑白沙龍攝影比賽」冠軍的獎座丟在一旁。「我回來了。」四周寂靜無聲,時間彷彿凝住了。
回想起當日參加這個比賽的原由,只是跟映藍的約定。
記憶猶像昨天⋯⋯
「如果你參加這個攝影大賽,我明天便上台演出。」映藍將手機屏幕向著畢克說「不行。」畢克回過神來,張開眼睛,嘴角向上翹道﹕「除非你明天奪得冠軍。」聽到這裏到映藍笑了,並向他遞上尾指,打勾勾。
「一言為定。」坐在沙龍 Cafe 一角的畢克,看著自己懸空的尾指。
畢克戴上耳機,思緒陷入更深的回憶。
「你相信歌緣嗎?」記得映藍曾有這一套理論。「當心情低落,平常聽的歌也未能安撫心靈時,我便會使用音樂程式,合上雙眼,按下播放按鈕。上天便會安排一首最適合你聽的歌。」
畢克合上雙眼,按下播放鍵。
天要黑了嗎 要告別了嗎
能不能多留一下 別管那晚霞
反正我比你更熟悉那黑暗
沒有你陪 我也得回家
你是第一位察覺到我的缺陷而又包容我的人。以往曾多次嘗試過向對方坦白,初時她們都會假意接受,可是最後還是因此而分手。我分辨不到咖啡豆的顏色或食材所呈現的新鮮程度,所以我每次都小心翼翼的觸摸及憑臭覺,來斷定咖啡豆是否優質,食物可有腐壞。
你說的歌緣真的很靈驗唷。我的確比你更熟悉那黑暗,因為我患有罕見的全色盲症。不知為何在八歲開始,眼前的畫面開始褪色,初時只是顏色轉淡,後來慢慢變成只有黑白色。其實日常生活不大受影響的,別人從外表也看不出。
記得鋼琴音樂比賽當天,你身穿一襲白色長裙,應該是白色,對吧?長髮垂肩,淡素娥眉,優雅瑰麗。走近黑色的三角鋼琴時,猶如音樂仙子下凡。你用白色絲巾蒙著雙眼演奏,引起一陣嘩然。不過只消一會,全場便鴉雀無聲,屏息靜待第一個音符響起。
布拉姆斯間奏曲 Op 118 No 2。
琴聲奏起,為我帶來十分大的震撼,隨著琴聲,我竟然看到舞台木板的褐色。然後歌曲的情感帶出一抹藍色在鋼琴前面,我驚訝得不知所措。間奏曲進入了激昂的中段,帶出布拉姆斯對愛情的糾結,是混濁的綠色。後段琴聲變得和暖,我則看見如太陽光線般的黃色。當然你可以說這只是幻覺。比賽完結後,我的眼睛回復「正常」只可看見黑白色。
可是我永遠記得你帶給我如落霞般漂亮的色彩。
晚謝的我的黑髮在哪裡落下
早開的你的夕陽美得不像話
你沒有於場內靜候比賽結果,著我往比賽場地外拍照。你說要拍一輯蒙著眼的相片。白絲巾蒙著雙眼,表情迷茫,雙手作彈奏狀。總要守信用吧?這幀照片令我獲獎了,可是那有什麼意義?怎樣也換不到你回來。
所謂的寬容堅強我做不到啊
往後的寂寞年華怎麼去消化
我沒有給你翅膀
你為什麼要飛翔
剩我 一個人 聽他們勸我
你在 天堂
突然電話聲響,將畢克從深沉的回憶中返回現實。
「畢先生,恭喜你獲得大獎。美國那邊有一個拍攝人像的項目想找你合作。未知⋯⋯」
「我以後不會再拍攝人像了。謝謝」
未待對方回應,畢克掛上電話。
他緩緩的將沙龍 Cafe 牆上掛著的所有人像照片放下。
電話熒幕突然亮起新聞訊息:「國際鋼琴比賽冠軍年輕音樂家江映藍於赴維也納途中飛機失事遇難身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