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不協和音
文：都靈
你知道嗎？每投入一項運動，最重要不是你有多厲害，而是當你狀態最好的年華，不要碰上你不能踰越的對手。
就像跳水別遇上郭晶晶、跑步別碰上劉易斯、溜冰別對上羽生結弦。
無論你怎樣努力，永遠也不可能像大和弦般經常出現，如一、四、五和弦是樂曲的主體。而你只是一個小小的C小調九和弦，有時出現了別人也不察覺，還有很多人不懂得使用這個和弦。
可是你卻確實存在。
我知我想快樂
偏更覺得不快樂
如果最終不相信如果
其實你也知你想渴望
偏要變得不渴望
鬱結太多解釋已無多
對我來說有一個未能逾越的對手，他生於游泳世家，一出生便被父母拋到泳池成長的一個怪人。雖然我小學時也奪得不少游泳獎項。豈料進了中學後，才知道與他的距離有多遠。
渴望成為頒獎台上正中央的那位。
渴望指尖搶先觸碰池邊的一刻。
渴望勝利，但得不到時別人總勸說保持平常心，這豈不令人瘋掉嗎？
你要全力爭勝，另一邊廂又不要將勝敗放在心上。
他的名字叫陳宗瀚。
天之驕子。
本以為中三便可以趕上他。
為什麼還是不行？
原來他中一時已代表港隊出席不同的國際賽事，無論訓練及臨場經驗都比我豐富。
我怎樣拼命也望塵莫及。到了中五，他已離開中學圈，被拔尖到大學去了。
比賽結束。 我已沒有再游下去的理由。
碰過都市的跌宕
穿過每天的厚薄
離開也許只因拒絕冷漠
還是記得必須繼續想 想快樂
「Cm9，我們現在到哪兒呢？」方婉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Cm9 是我在比賽落敗時，她嘲弄我而改的別號，說我沒有大將之風。當時我心傷透了。
記得當年認識方婉婷是中一的事，當時她與我均是新生，對於校內的環境也不大熟悉，二人不知為何走向泳池時就迷路了，得靠路過的校工指點。這樣一晃便是五年前的事情，彷如昨天。她不懂游泳，也怕水。可是她對泳姿卻很有研究，例如我身高比例如何？手掌入水的角度該如何？蛙式時腳掌該屈曲多少？她都給予很多建議，活像半個教練。旱鴨子當泳手指導，是哪門子的事？
「難得方小姐這天有空，與我這小小的 Cm9 約會？」坦白說香港人哪個不繁忙，每個人也有自己需要練習的事。相信我，她練習的絕不比游泳簡單。
「3D 打印的物料研究得如何？我前來看你有沒有躲懶。」方婉婷動人一笑，這個笑容我永遠都記得。
就在當年我打算退出泳隊及放棄習泳那一刻，生命突然空蕩蕩的失去了方向及意義，一個人坐在泳池邊萬念俱灰。方婉婷突然從我身邊走過，一言不發的跳進泳池裏。水花四濺，我當時什麼也想不到，只記得她根本不懂游泳。回過神來的一刻，方婉婷已在水中苦苦掙扎。
「我知道你現在好像斷了線的風箏，茫無頭緒。咳咳！」我將她「安全」帶回池邊後，她還沒喘定便續道﹕「可是斷了線的風箏才可以自由選擇想走的方向。咳咳！正如我怕水，不黯游泳，也可選擇跳下去一樣。」
「傻瓜！我只是不起眼的一個，用不著你這樣冒險唷。」雖然她沒大礙，但我怕得大聲呼喝她。「蠢材！」
「C 小調九和弦的黑鍵，在平凡的和聲中，走偏了少許，反而令人注意到其存在。」她顫抖著說出這意味深長的一句，說罷卻展現一個迷人的笑容。
我們就是這樣驚心動魄的開始。泳手跟旱鴨子戀愛，也是一項成就吧？
此事之後，再經歷一段時間我才真正的釋懷，接受失敗。當人願意接受挫折後，就會找到一片新天地。我現在修讀設計以及積極鑽研立體打印技術。我未來將會設計令泳客更舒適又有趣的泳池及周邊用品，大家拭目以待吧。
鎂光燈有點耀眼，不知是燈光的熱力還是緊張的情緒迫得陳宗瀚額角在流汗。一眾工作人員四處奔走，檢查收音燈光及鏡頭。他正襟危坐的在錄影廠準備接受電視台訪問。拿著稿子的記者也剛就位，全場肅靜，導演示意拍攝開始。
「歡迎大家收看體育快訊。我們今天有幸邀得陳宗瀚同學前來訪問，就於上星期他打破了香港五十米蝶式紀錄，而此紀錄維持了十多年也未曾被打破，而他今年只得十六歲，前途無可限量。首先想問問陳同學打破了紀錄的感覺如何？」
儘管問題一早已擬定好，陳宗瀚回答時仍有點緊張，他按著在腦海中練習數次的答案讀出來。「能破紀錄固然開心，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將會加倍努力，繼續做出好成績。」
「你怎樣看游泳此項運動？何有想過如果不當游泳運動員，你想做什麼？」記者官方式題問。
「因為我爸爸媽媽也是游泳運動員，我在嬰兒時已在泳池長大。游泳對我來說，就像走路般自然。」
陳宗瀚雙手不斷磨擦，別人看來以為他只是緊張，而且鏡頭根本拍不到。
「你樣貌俊俏，而且在泳隊有如此成績，必定吸引很多女同學，現在可有女朋友？」記者想問一下大眾有興趣的事。
「嗯嗯……」陳宗瀚有點尷尬。「目前還是專注訓練，未有時間拍拖。」
「真的嗎？」記者說完大笑。
「除了上學，每天大部份時間就是待在泳池，同學們不時會走過來檢查我的手指，會否中間生了蹼。」
「你訓練時可有什麼秘訣？或者習慣？」
「訓練時我很喜歡聽音樂，貝多芬、莫扎特，近代的流行曲也愛聽。因為聽音樂有助我集中精神，手腳亦能配合節拍游泳，此刻世界就彷彿獨剩自己一人。我最愛聽是莫扎特的弦樂四重奏，作品 19 號，K465。命為《不協調音》。」
「原來你不但泳術了得，而且還懂得古典音樂。」記者然後說了一堆講稿後，訪問終於完結。
誰介紹我聽這首曲？記得她曾這樣說。
「你練習時的蠻勁特別有趣，就像莫扎特的一首弦樂四重奏第 19 號作品，又叫作《不協調音》。樂曲本身是毫無黑鍵的 C 大調，但當中提琴及小提琴進入樂曲時，莫扎特則用上不協調的降 A 及降 E，令人驚喜。 你的練習也像不協調音那樣，和常人就是不一樣。」
多少年前的事？記得當年小六，她完成練習後一般會到泳池邊看著我埋頭苦練的樣子。她不懂游泳，但不知為何以她那個年紀，便認為如果想游得更快，不可沒頭沒腦的一味練習。她告訴我要認識身體，留意呼吸，將泳姿調整到最自然不用力的姿勢，那麼練習便不易弄傷，事半功倍。自此之後，我各項泳術的成績皆有進步。
儘管現在破了紀錄，但在我父母眼中只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他們寄望我能完成他們未能達成的心願，就是在世界舞台上奪獎。其實，如果我可以選擇，我情願不是生於游泳世家。一出生彷彿注定走這一條路，從來沒有向外探索的機會。進了中學後，眾人不是埋首學習，就是訓練。彼此還存在著競爭，交不到知心朋友。游泳出色，失卻的是交朋友的機會，別人的話題總是攀談不上，在課室內，我永遠是獨坐窗邊的一個。
其實小學時我曾修習小提琴一段時間，所以我訓練時也愛聽古典音樂。最快樂的時光也是與她的鋼琴一起合奏。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能跟她進同一所中學。
最後我進的中學以泳隊聞名，泳隊成員很大機會進入香港隊，參加世界賽事。而她的學校，則較著重音樂比賽，這是她的天份所在吧？然後，就沒有然後。
陳宗瀚離開電視台返回住所時，看見對面馬路有一男一女鄰校學生在走著，言談甚歡，他認得那男生是在校際比賽經常碰上的游樂。他目光再移向那女生，忽然心頭一震。
「方婉婷？」
正走在路上的方婉婷，好像感到對面馬路某人的視線，也向感應方向回望。可是卻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
世界花式溜冰錦標賽現場，觀眾席圍著的是白晃晃的溜冰場。燈光突然暗下來，觀眾開始屏息靜氣，等候選手進場。
站在選手進場入口的方婉婷，深深吸一口氣，閉目喃喃自語後便昂然步進溜冰場。聚光燈照灑在她海藍色的舞衣，閃耀亮麗。銀白色的裙擺亦隨之搖曳舞動，反射燈光猶如海浪上的點點鱗光。她溜到場地中央，靜待音樂展開。
「這位選手的來頭不少，她是著名鋼琴家方婉靜的妹妹，今年只得十六歲。」大會的主持開始廣播介紹選手。「今次首次代表香港出戰世界花式溜冰錦標賽，屬於今次比賽的黑馬之選。」
「聞說她本身也是天才音樂家，小學時曾奪得國際青少年音樂比賽獎項。」
「然而她選擇的並不是古典作品，而是一首日語流行曲，欅坂 46 的〈不協和音〉。」
眾主持人一言一語的談論著方婉婷。
隨即強勁的音樂奏起，節拍搶耳，令場館氣氛熾熱起來。方婉婷隨著音樂舞動起來，動作如行雲流水。
我不會說 Yes
不會點頭
就算周圍的人都這樣做
我不會說 Yes
絕對不會保持沉默
我會持續抵抗到最後的最後
「僕は嫌だ（我不要這樣）！」
就在她完成了首個三周跳之後，突然她喊出一句日語歌詞。這是比賽中很少有的事情。雖然沒有咪高峰，但全場也能聽到她的吶喊，頗有先聲奪人之感。
在觀眾席上看著方婉婷的游樂，握緊拳頭，比自己出賽時還要緊張。
「一點也不像你！游樂。」
「陳宗瀚？」游樂從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場合碰到他，驚訝不已。「為何你會在此？」
「我前來欣賞小學同學比賽吧！」
「小學同學？」游樂頭上長了一個大大問號。
「她小時候是一個音樂神童，就跟她姐姐一樣。」陳宗瀚一邊看著方婉婷完成另一個後外三周完美著地後續道﹕「可是她很努力擺脫走音樂家之路。」
「為什麼？」游樂目光仍然停留在溜冰場上，沒有移開。「當音樂家不好嗎？」
方婉婷冰上的點踏步，流暢亮麗，猶如蜻蜒點水。兩位男生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事情也不知道，你這個男朋友怎當的？」陳宗瀚帶點嘲諷的口脗說道﹕「當心一點，我可能會把她搶過來的。」
游樂一時語塞，不知所措。
突然陳宗瀚回復嚴肅神情續道﹕「方婉靜是位國際級的音樂家，在眾多國際的比賽及音樂節都會看見她的身影。可是就在方婉婷小六時，她姐姐患上抑鬱症，身型暴瘦，臨於自毀邊緣。」
「怎麼會這樣？」游樂覺得此事難以置信，擁有天賦才能的人，是否對自己表現要求更高，才會發生這樣的事？當然，很難一概而論。
「當時婉靜好像戀愛了，但她父母認為她該以音樂事業為重，反對他們。不止如此，一切與音樂無關的朋友及活動，他們都阻止了。當長女的，通常較為順從父母，方婉婷經常看見姊姊悶悶不樂，雖然後來真的成為了出眾的音樂家，可是這令婉婷不想步她後塵。」
「什麼？」
「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為我的父母也差不多。可是當我們到了適婚年齡，他們又要乾著急著我們結婚。父母就是如此，我們就像他們的育成遊戲主角，人生大小事總要按著他們的安排，連時序也不可調亂。」
游樂的父母一直奉行「無為」主義，任由他自由發展，喜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因此游樂完全沒想過他們這班天之驕子所承受的壓力與枷鎖，竟然來自最親的父母。
「小朋友學習速度快，當成年人發現只要教法得宜，基本上小朋友沒有什麼學不會。這促使了成年人不斷安排小朋友要達成什麼，爭取什麼。好的說法要為小朋友增加體驗，其實久而久之，令成年人習慣了操控子女的一切。」陳宗瀚說罷重新將目光放在場上的方婉婷身上。「忘記了子女是具獨立思考的個體，而不是他媽哥池。」
方婉婷急速推進，前往溜冰場中央，再作一個高速旋轉。觀眾喝采。
用不協和的音色
破壞既定的觀念
所有的人
僅有相同的意見不是很奇怪嗎
貫徹自己的意志！
扭曲自己的信念就沒有生存的價值
「但是當她中學才學花式溜冰，她父母怎會允許？」游樂難以相信眼前這位散發著自信，且美艷動人的女子，竟然需要下這麼大的決心進入踏冰之路。
「她小學已懂得溜冰，也很喜歡看花式溜冰。中學時偷偷學習，她不斷鑽研物理力學、姿勢與轉速的關係，相信你也知道吧？她對各項運動的姿勢十分有研究，這些都是她從古典音樂訓練中學回來，然後應用到別的範疇的。她並沒有完全摒棄她所學的。加上她對音樂節奏感拿捏準確，很快便得到參加比賽的資格。可是她的手腳傷痕纍纍的。」
方婉婷表演完畢，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
「她選擇你而不是我，或許現在我知道為何。」兩人突然互望。「因為從你身上看到她沒有的自由。這種感覺我永遠沒法給予她。」陳宗瀚突然自圓其說﹕「這個當然我沒有主動出擊而已，否則你也別想得逞。哼！」
「原來有這樣的故事」游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搭在宗瀚的肩膊上。「中學以後的事，你怎會知道得那麼清楚？你也不是每天練水嗎？」游樂忽然以懷疑的眼光看著目前這個「情敵」。
「哈哈！」陳宗瀚以笑掩蓋他的尷尬。「要知道這個有何難？快去送上花束吧！」
游樂如夢初醒，立即向方婉婷獻上同樣以藍色為主題的花束。
游樂看見方婉婷一臉滿足，內心有點傷痛，對她更添憐惜，心中暗想﹕「你就是家庭裏的不協調音。究竟你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能突破家中的和諧。為的是忠於自己想做的事？」同時他亦對勝負釋懷。「每個人背後都有不同的想法及夢想，不用與別人比較，因為別人經歷過的，可能其中十份一你也承受不了。」
我並不害怕
不協和的音色
即使會被討厭
我仍有屬於自己的正義
被攻擊也無所謂
一旦妥協就等於死亡
想支配我的話
先將我擊倒再說吧！
方婉婷看見鮮花那刻，游樂清楚看見她面上開懷又美麗的笑容。 ◯
“忠於自己想做的事。”